佐藤没有走正门。
在防静电铁门的电磁锁弹开的瞬间,他推开机房后侧的消防逃生门,顺着直通地面的混凝土通风竖井楼梯跑出了写字楼。
外面的雨停了,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分。
新宿西口的街道上车流密集,下班的职员举着透明塑料伞走过斑马线。佐藤站在路边的人行道上,呼吸急促,后背的卫衣已经被冷汗和雨水浸透。
他的背包被落在了机房的铁皮桌下,那部空电池仓的翻盖机也留在了里面。
但他知道这没有意义。那个号码不是手机硬件的一部分,而是顺着社会信息网蔓延的某种抹除机制。就像电脑屏幕上显示的那样——“正在释放扇区”。在计算机磁盘管理中,删除一个文件并不需要把磁盘物理砸碎,只需要在文件分配表(FAT)里把那个文件的索引标记为“空”,操作系统就会视其为不存在,并在下一次写入数据时直接将其覆盖。
林田信二就是这样被“释放”掉的。先是工作单位的记录消失,接着是合租合同上的名字被涂黑,最后连宝丽来照片上的银盐影像也发生了化学还原。
现在,这个覆盖过程轮到佐藤自己了。
他必须确认自己在现实社会里的索引还在不在。
佐藤摸了摸裤子后兜,皮革钱包还在。他走到一家亮着白光的罗森便利店门前,推门走了进去。
迎客的电子音在头顶响起。店里开着暖气,关东煮的汤锅冒着白烟,空气里有一股酱油和萝卜的味道。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穿蓝白条纹制服的年轻男店员,正低头整理零钱。
佐藤没有去货架,而是直接走到店门口角落里的那台富士银行ATM(自动取款机)前。
只要银行的数据库里还有他的账户记录,只要主机还能识别他的磁条卡,就说明刚才机房屏幕上的那行字只是某种恶意程序的恶作剧。
他打开钱包,抽出自己的银行现金卡,顺着闪烁绿光的插卡口推了进去。
橡胶滚轮咬住卡片,将其吸入机器内部。
单色液晶屏上跳出提示:《正在读取磁条信息,请稍候》。
机器内部传来磁头反复划过磁条的“嚓、嚓”声。平日里只需要两秒钟的读取过程,持续了足足十秒。
随后,“哔”的一声长鸣。
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了:《此卡为无效卡(未登记介质),请与发卡行联系》。
卡片从插口吐了出来。
佐藤伸手拔出卡片,翻到背面。
背面那条原本应该是深褐色的氧化铁磁条,此刻表面布满了细小的气泡,整条磁条像被强酸腐蚀过一样,变成了灰白色,用指甲轻轻一刮,磁粉就成片地脱落下来。
他的手腕开始发抖。他重新打开钱包,看向透明塑料夹层里的那张东京都驾驶证。
塑封膜完好无损。但里面那张相纸上,原本属于佐藤悠真的五官轮廓,已经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模糊水渍。而在照片右侧的姓名栏里,“佐藤悠真”四个黑色的印刷体汉字正在变淡,笔画边缘像渗水的墨迹一样向四周晕开,只剩下“佐”字左边的单人旁还能勉强辨认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钱包,耳道里再次响起了那种3200赫兹的单音蜂鸣。
“客人,请问您买东西吗?”
收银台后面的男店员抬起头,朝ATM机这边看过来。
佐藤抬起头,看向那个店员,张了张嘴:“我的卡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那个男店员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佐藤的脸上。店员的目光直直地穿过佐藤的肩膀,落在了佐藤身后的玻璃自动门上。
店员皱起眉头,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奇怪,感应器又坏了吗?明明没人进来怎么自己响了。”
说完,店员低下头,继续清点手里的硬币,就像站在他面前三米远、浑身湿透的佐藤悠真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。
佐藤低下头,看向便利店光洁的白色水磨石地板。
头顶的日光灯管照下来,旁边的杂志架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黑色阴影,ATM机也投下长方形的阴影。唯独佐藤双脚站立的位置,地板上一片惨白。
没有影子。
光学和视觉层面的抹除已经开始了。
佐藤转身冲出便利店。这一次,自动门的红外线传感器没有检测到他的靠近,两扇玻璃门紧闭着。他用肩膀硬生生撞开滑轨门,跌撞着跑进新宿街头的夜色里。
人行道上迎面走来两个撑伞的年轻女人,一边说笑一边往前走,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。佐藤侧身闪避,左肩还是擦过了其中一个女人的雨伞边缘。雨水甩在他的脸上,那个女人却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,直接走了过去。
在这座居住着一千两百万人的城市里,他的索引已经被挂起了。没人能看见他,没人能听见他。
他只剩下一个去处——高田马场3丁目14番地,富士庄202室。
那是路由表上的“第二跳(HOP 02)”,也是整件事发生物理交汇的起点。
佐藤没有去坐电车,他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状态如果踏进密闭的车厢,会不会在隧道里直接消失。他沿着山手线高架桥下方的辅路,拖着红肿刺痛的左脚,一步一步往北跑。
从新宿西口到高田马场,直线距离两公里半。
跑进高田马场后巷的时候,墙上的街区时钟指在晚上十点十五分。
老旧的木造公寓“富士庄”立在死胡同尽头。一楼住户的窗户黑着,二楼走廊上那盏四十瓦的裸露白炽灯泡亮着昏黄的光。
佐藤踩着外侧的铁皮楼梯走上二楼。鞋底踩在生锈的铁踏板上,发出“哐、哐”的声响。
他走到202室门前,伸手去摸裤兜里的钥匙,却发现防盗门根本没有锁,门锁孔里干净干燥,也没有昨天夜里渗出的黄水和黑发。
他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玄关的感应灯没有亮。屋里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味,不像是早上九点刚有人离开的屋子,倒像是已经空置了几个月的空房。
佐藤没有脱鞋,直接踩着榻榻米走进六叠大的客厅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线,他看清了屋里的陈设。
矮桌不见了。他用来值夜班改装的机械键盘和台式电脑不见了。墙角的衣架、散落的旧杂志、甚至连榻榻米上他早上扔掉的那块长满铜绿的镍镉电池,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整间屋子空荡荡的,四面墙壁露着发黄的砂壁,榻榻米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浮灰。这间屋子不仅抹掉了林田,连佐藤悠真过去两年在这里居住过的所有生活痕迹,都已经被彻底清空还原。
唯一剩下的东西,在客厅的正中央。
那里没有桌子,一根灰色的模块化电话双绞线从墙角的插座里延伸出来,贴着榻榻米,一直拉到房间中央。
电话线的尽头,连着那台泛黄的松下牌固定电话答录机。
而在答录机旁边,并排放着两样东西:
一个是他在池袋洗衣店台阶上摔成两半的NTT数字寻呼机;另一个,是他刚刚留在新宿机房背包里的、没有后盖和电池的银灰色翻盖手机。
三台属于不同通信制式的机器,像三个终端节点一样,在空旷的榻榻米上围成了一个三角形。
佐藤站在原地,左脚踝的疼痛感正在一点点消失——不是伤好了,而是他从脚趾往上的神经知觉正在逐渐麻木、归零。
“咔哒。”
榻榻米中央,那台松下答录机的机械播放键,自己往下陷了进去。
压带轮咬合,里面那盒微型磁带开始转动。但这一次,没有倒放的怪音,也没有三天前的录音。扬声器里只传出均匀而平稳的磁带走带底噪。
紧接着,旁边那半截摔碎的寻呼机屏幕亮了起来,显示着一行固定的字符:0000M。
最后,那部没有电池的银灰色翻盖机,外屏亮起了幽绿色的光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单音节的电子蜂鸣声在空荡荡的六叠间里响起。
蜂鸣声响了一声,就自己停下了。手机的翻盖没有合上,屏幕上跳出了通话计时的数字:
00:00:01
00:00:02
电话自己接通了。
从翻盖机那个小小的金属听筒网孔里,传出了一阵平稳的呼吸声。
佐藤低头看着那部手机。他听出来了,听筒里传出来的呼吸声,频率、深浅,与他此时此刻站在屋子中央的呼吸完全一致。
紧接着,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说话声。那是佐藤自己的声音,音色清晰,没有任何电流杂音,却说着他此时根本没有开口说过的话:
“喂?是的,我是佐藤。高田马场这边已经清理干净了,随时可以搬进来。”
佐藤浑身冰冷,他张开嘴想要喊叫,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被某种无形的胶水粘住了,只能发出微弱的“嘶、嘶”气音。
他的声音,已经被电话那头的东西拿走了。
就在这时,客厅侧面的壁橱里——那个早上还塞满了林田留下的废旧电子垃圾的壁橱内部——传来了一声塑料袋摩擦木板的细响。
紧闭的壁橱推拉门,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五厘米宽的黑色缝隙。
一股带着铁锈味和地下河道淤泥腥气的冷风从门缝里涌出来。在漆黑的壁橱深处,有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正贴在门缝后面,静静地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的佐藤。而在那双眼睛下方,一只泡得发白浮肿的手,正握着一部一模一样的银灰色翻盖手机,贴在耳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