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佐藤悠真的下巴滴在水泥地上。
他用右肩撞开公用电话亭的铝合金折页门,冲进巷道。门扇在弹簧拉扯下弹回,撞击门框发出闷响。佐藤没有回头看积水里的脚印,鞋底踩过柏油路面的水洼,左脚踝的旧伤在每一次落地时都顶着小腿的骨膜。
他沿着院墙跑出住宅街,穿过两条亮着霓虹灯的商业巷,停在池袋北口外侧通道的那排浅蓝色铁皮储物柜前。
下午五点半,他把那部拆掉电池的翻盖机锁进了下层08号柜,并把钥匙扔进了下水道。
但现在,08号柜门是虚掩着的。
锁芯没有被撬动的痕迹,铁皮门向外敞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。佐藤走到柜门前,伸出右手食指,勾住铁门边缘向外一拉。
铁皮柜内部是空的。那台改装过的微型采访机还在,但那部银灰色的翻盖手机不见了。柜底的深灰色油漆面上,留着一滩名片大小的黄褐色水渍。
佐藤关上铁皮门,转头看向通道外侧的马路。
既然锁进金属柜无法屏蔽它,扔掉它也只会被它顺着公用电话网追上来,那么被动逃跑没有任何意义。他必须搞清楚 03-0000-4492 这个号码在物理层面上到底是什么。
佐藤供职的“东都系统运维公司”位于新宿西口的一栋写字楼地下二层。公司主要为都内的金融机构和电信外包商提供夜间服务器维护,机房里有一条直接接入NTT市内交换网底层测试端口的ISDN专线。通过那条专线,可以查询东京都内所有局用交换机的实时信令路由表(Routing Table)。
今晚原本不是他的班,但值班室的备用磁卡钥匙一直在他的钱包里。
佐藤转身走进池袋站的丸之内线入口。
二十五分钟后,列车抵达新宿。佐藤走出检票口,沿着地下通道进入公司所在的写字楼。夜间的大楼已经关闭了中央空调,地下二层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机器散热风扇吹出的热风和灰尘味。
夜班值班员去楼上的便利店买晚饭了,休息室里没人。佐藤用磁卡刷开主机房厚重的防静电铁门。
机房里没有窗户,四排两米高的深灰色服务器机柜并排立着,数百个散热风扇同时运转,发出高达七十分贝的持续低频嗡鸣。为了防止机器过热,机房内的独立恒温空调常年设定在十八摄氏度。佐藤身上湿透的卫衣被冷风一吹,贴在后背上,寒气顺着脊椎骨往肉里钻。
他走到最里面的一张铁皮工作台前,拉过转椅坐下。
桌上摆着一台NEC PC-9801BA2台式电脑,旁边连着一台外置的14.4kbps调制解调器(Modem)和一台针式打印机。
佐藤按下主机和显示器的电源开关。
“啪。”
十四英寸的CRT显像管内部发出高压包启动的静电声,屏幕中央亮起一个白点,随后迅速展开成纯黑色的MS-DOS命令行界面。绿色的光标在左上角规律闪烁。
佐藤把双肩包放在脚边,双手搭上机械键盘。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,敲击键盘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。
他调出通信终端程序,输入管理员口令,通过ISDN专线接入了NTT东京区局的七号信令网(SS7)外围监测节点。
调制解调器内部的继电器吸合,扬声器里传出尖锐的载波握手音。三秒钟后,握手音消失,屏幕上跳出一排绿色的片假名与英文字符:
CONNECTION ESTABLISHED. NODE: TKY-SHINJUKU-04(连接建立。节点:东京-新宿-04)
佐藤在命令行提示符后输入了追踪指令:
TRACE /ROUTE 0300004492 /ALL
他按下回车键。
在正常的东京都固定电话网中,03 是长途区号,紧接着的前四位数字是局号(Exchange Code),代表电话线实际接入的物理交换局(例如 3200 代表新宿歌舞伎町周边的交换局,3980 代表池袋周边的交换局)。而 0000 在电信编码规范中属于保留测试段,根本没有分配给任何街道的地下铜缆交接箱,也没有对应的物理交换机架。
按理说,系统会在零点一秒内直接返回 ERR 404: UNASSIGNED NUMBER(未分配号码)。
但屏幕上的绿色光标停住了。
硬盘读取指示灯(HDD LED)开始闪烁,发出密集的“咔啦、咔啦”声。
两秒钟后,屏幕自上而下刷出了一连串的路由跳数(Hop)数据:
HOP 01: 03-398X-XXXX [IKEBUKURO-SUB02] -> STATUS: DEAD (1995/04/12)
HOP 02: 03-320X-XXXX [TAKADANobaba-M09] -> STATUS: ACTIVE
HOP 03: 03-334X-XXXX [SHINJUKU-B2-TERM04] -> STATUS: CONNECTED
佐藤盯着屏幕上的三行字,搭在空格键上的大拇指停住了。
第一跳(HOP 01)的号码,正是今天上午他在大东房产拿到的那张林田信二的名片上的号码。后面的状态标注着:已于1995年4月12日注销断开。那是林田失踪的日子。
第二跳(HOP 02)的号码,是他和高田马场那间合租公寓客厅里的固定电话号码。
而第三跳(HOP 03)的号码,后缀写着 SHINJUKU-B2-TERM04。
新宿,地下二层,终端04号。
佐藤转过头,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这台NEC电脑机箱侧面贴着的银色资产标签。标签上印着:TERM-04。
这个 03-0000-4492 根本不是一个固定在某栋建筑里的电话分机。它是一段寄生在交换机底层信令通道里的动态路由。它以林田的死号为起点,顺着高田马场的公寓电话线跳出来,现在已经顺着他刚刚建立的ISDN测试通道,直接连进了这台电脑。
佐藤伸出右手,去按调制解调器的电源开关,试图切断物理连接。
就在他的指尖距离红色电源按钮还有两厘米的时候,脚边的尼龙双肩包里,传出了一声塑料碰撞的轻响。
佐藤低头看去。
双肩包的拉链没有拉严,从两寸宽的缝隙里,透出了一抹幽绿色的液晶背光。
那部本该留在池袋储物柜里的银灰色翻盖手机,此刻正躺在他的背包最上层。后盖依然敞开着,空的电池槽朝上,没有任何电源供电。
没有铃声,也没有震动。手机已经处于接通状态。
与此同时,办公桌上的NEC电脑显示器闪了一下。
原本显示着路由数据的MS-DOS界面被强行清空。屏幕上没有光标,也没有命令提示符,只有一行绿色的日文汉字,正以每秒钟两个字的速度,一个字节、一个字节地从屏幕左侧往右敲出来:
佐藤悠真 1969年8月14日生 东京都丰岛区高田马场3-14-X 富士庄202室
那是他的户籍与现住址登记信息。
紧接着,第二行字跳了出来:
检索结果:无此记录。正在释放扇区(Sector Release)……
“啪嗒、啪嗒、啪嗒……”
桌角那台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爱普生针式打印机,突然自己启动了。打印头在导轨上高速左右移动,二十四根金属字针撞击着黑色色带和连续走纸的孔洞打印纸,发出密集而刺耳的敲击声。
打印纸一寸一寸地往上拱。
上面没有打印文字,所有的字针都在同一水平线上反复撞击,将那一行白纸直接砸烂,留下一条浸透了黑色油墨的破洞。
佐藤猛地弯下腰,双手抓住电脑桌下方的总电源插排线,用力往外一拽。
插头脱离墙面插座,迸出一颗蓝白色的电火花。
机房工作台上的电脑显示器、调制解调器和针式打印机同时断电熄灭。
但在片刻的黑暗之后,CRT显示器那块厚重的球面玻璃内部,残留的荧光粉并没有完全暗下去。那些尚未消散的绿色余晖在屏幕正中央聚拢,拼出了最后一行没有换行符的字:
时差:00分00秒。就在你身后。
机房厚重的防静电铁门外,传来了刷卡器读取磁条的“滴”声,以及湿漉漉的鞋底踩在防静电塑胶地板上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