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 一 —
1994年六月,东京下了半个月的雨。
高桥直人去中野的一间破公寓里帮人收拾遗物。房子是他的大学前辈村冈租的。三个礼拜前,村冈开着车进了奥多摩的山里,说是去录什么深山里的环境音,结果车留在林道边上,人没了。
村冈的母亲从老家赶过来退租,看屋里堆的全是些笨重的录音机和磁带,不知道怎么处理,就叫来了在音频工作室上班的高桥。
屋里一股霉味,榻榻米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高桥戴着线手套,把架子上的磁带一盒盒往纸箱里装。装到最底下的时候,他摸到一个黑色的塑料盒。盒子很凉,不像是屋里的东西,倒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。
他打开搭扣。里面没有干燥剂,积了一层底子发暗的脏水。水里泡着一台老式的索尼便携录音机,旁边放着一盒没装壳的黑色磁带。
高桥把磁带拎起来。磁带正反面的贴纸都被人用刀片刮干净了,塑料壳上用白漆笔写着一行字:
《三田线·旧志村废弃引込线·03:17》
底下还有一行拿针尖刻出来的小字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:
【别倒带。别听右边。】
高桥认识村冈好几年,知道这人后半年魔怔了,成天背着机器往地下排水道、防空洞和停运的地铁隧道里钻。
他看了看磁带底下露出来的那截带子。褐色带子上的磁粉掉了不少,一道一道的,像是被人用指甲盖刮过。
高桥没多想,拿纸巾擦干盒子上的水,把这盒磁带顺手揣进了自己兜里。
— 二 —
当天晚上十一点,高桥回了自己住的高圆寺。
他的屋子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录音间,墙上贴满了深灰色的吸音海绵。门一关,外头的雨声就听不见了,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动静。
洗完澡出来,高桥坐到桌前,把那盒黑磁带拿了出来。
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磁带放在桌面上没几分钟,周围那一小块木头桌面就潮乎乎的。
他把磁带塞进桌上的卡座里。
看着壳上那句“别听右边”,高桥犹豫了一下。磁带分左右两个声道,如果只插一支麦克风录音,通常只有左声道有声音,右声道应该是一片空白。村冈特意交代别听右边,多半是右边录进了什么刺耳的电流啸叫,容易伤耳朵。
高桥伸手把调音台上的右声道推子拉到底,彻底关死,只留了左声道。不过他顺手把旁边的示波器打开了——就算耳朵不听,看看屏幕上的波形总没事。
他戴上耳机,按下了播放键。
咔哒一声,磁带转了起来。
左耳朵里先是一阵闷响,嗡嗡的,像是站在很深的水泥管子里。接着响起了脚步声,胶鞋踩在水坑里,哗啦、哗啦,走得很慢。
那是村冈的脚步声。
走了大概两三分钟,脚步声停了。耳机里只剩下村冈粗重的喘气声,还有水滴砸在地面上的滴答声。
“这里是旧志村引込线尽头,”村冈压低声音说话,嗓子有点发紧,能听出里面冻得够呛,“凌晨三点十七分。前面是七三年封死的水泥墙……墙在漏水。不对,墙后面有动静。”
耳机里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刺啦声,村冈应该是把麦克风直接顶在了水泥墙上。
隔着厚厚的水泥,左耳朵里真的传出来一点声音。轰隆隆的,闷得很,仔细听又夹杂着一点细碎的“咔嚓、咔嚓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背面拿指甲挠地。
高桥听得后背有点发毛。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桌角的示波器。
这一看,他整个人愣住了。
示波器屏幕上有两条绿线。上面那条是左声道,正跟着村冈的呼吸和墙里的动静乱跳。
下面那条是刚才被他关掉的右声道。
按理说,右边没插麦克风,那条线应该是平的。可现在,下面那条绿线正在动。
动得非常规律。
每隔四秒钟,绿线就慢悠悠地往上鼓起一个包,停一下,再慢悠悠地落下去。鼓起来,落下去,鼓起来,落下去。
高桥干了六年音频修复,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什么波形。
那是人在贴着麦克风喘气。
村冈明明只带了一支单声道麦克风,录音机的右边插口是空的。可现在,机器的右声道里,实打实地贴着一张嘴,正一下、一下地往外吐气。
就在这时候,左耳朵里的村冈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,声音全变了调:
“墙缝里全是头发……不对,我的机器!计数器怎么在往回转?!”
刺啦一声巨响,震得高桥左耳朵生疼。紧接着,左声道里所有的声音——水滴声、脚步声、村冈的喊声——全断了,变成了一片死寂。
但示波器上,底下那条代表右声道的绿线,还在动。
而且比刚才动得更快了。就像是原本躲在旁边偷听的人,终于把话筒拿到了自己手里。
高桥手心全是汗。他盯着调音台上右声道那个黑色的推子,手指头有点发颤。
到底是机器串音,还是村冈跟人合伙搞出来的恶作剧?
他咬了咬牙,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右边的推子,往上推了极其微小的一格。
就那一格。
右边的耳机里,立刻漏出来一点声音。
“嘶……哈……嘶……哈……”
像是有人肺里灌满了冷水,嗓子眼呼噜呼噜地响。随着那人吐气的动静,高桥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右耳朵眼里竟然真的吹进来一股阴冷的湿气。
紧接着,那个贴在右耳朵边的声音停了一下,用一种干巴巴、像是好几年没开口说过话的破锣嗓子,轻轻念了一句:
“……高桥。”
啪!
高桥猛地一巴掌拍在停止键上,一把抓下头上的耳机甩在桌上,整个人撞翻椅子退到了墙根。
桌上的机器停了,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高桥靠着吸音棉大口喘气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那是村冈三个礼拜前在地下隧道里录的带子。
二十天前录进磁带里的东西,怎么可能知道今天晚上坐在这儿听磁带的人叫高桥?
他没敢再去碰那台机器,弯腰一把揪掉了墙上的电源插头。
— 三 —
第二天,高桥右耳朵里一直嗡嗡响。洗脸的时候拿毛巾擦耳朵,他总觉得右边耳朵比左边凉一大截。
下午他没去上班,托以前认识的市政局熟人,去虎之门的资料室查了查都营三田线当年的施工档案。
在1973年十一月的旧档案里,他翻到了一份没公开过的事故记录。
当年修志村那段地铁辅助线的时候,工人在地下二十米深的地方挖穿了一条地下暗河。黑泥水混着砂石涌进来,把正在最里面拉电话线的三个通信工堵在了死胡同里。
因为上面就是民房,不敢乱挖,工程队只能顺着那根没断的电话线跟里面联系。联系了两天,里面没动静了。到了第三天凌晨三点十七分,工程队决定往隧道里灌水泥,把那段盲道彻底封死。
档案最后一页附着当年地面电话值班员的一段笔录:
“三点十五分,主电话线彻底断了。
三点十六分,没接电话机的备用线上突然有了电流声。值班员渡边戴着耳机听了一会儿,说右边耳朵里有人在喘气,还在拿指甲刮电线皮。
三点十七分,渡边突然把耳机扯下来摔在地上,大喊大叫,说电话线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,还要顺着耳机线往他耳朵里爬。随后工程队切断电缆,开始灌浆。”
高桥看着那张发黄的纸,手脚冰凉。
二十一年前被水泥封死在地下二十米深处的东西,顺着那截断掉的备用电话线活了下来。三个礼拜前,村冈把麦克风贴在了漏水的墙上,那东西就顺着麦克风,钻进了那盒磁带的右声道里。
村冈没了,现在轮到他了。
高桥抓起伞跑出了资料室。
不能留着那盒磁带。拿剪刀剪没用,只要磁粉还在带子上,声音就还在里面。他是干这一行的,知道彻底弄死一盒磁带只有一个办法——用大功率消磁器,把上面的磁性彻底抹平。
晚上七点多,高桥淋了一身雨跑回高圆寺的屋子。
他把屋里的灯全打开,从柜子底下抱出一台五六斤重的工业消磁器。这东西通上电,几秒钟就能把一盘母带抹得干干净净,连手表靠近都会坏。
他把消磁器插上电,走到桌前,伸手去按卡座的退带键,想把磁带拿出来。
咔。
按键按到底了,仓门没弹开。
高桥心里咯噔一下,又使劲按了两下,还是纹丝不动。仓门像是被胶水从里面粘死了一样。
他凑近仓门上的小透明窗往里看了一眼,头皮当场炸了。
盒子里的褐色磁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脱了出来,一圈接一圈,死死缠在下头的金属磁头和滚轴上,缠得像一团乱麻。而且磁带表面正在往下渗黑褐色的脏水,滴滴答答地落进机器电路板上。
“不管了,连机器一块抹!”
高桥一咬牙,抱起桌上的消磁器,按住红色的通电开关。
嗡——!
消磁器发出低沉的震动声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他举着消磁器,直接按在了卡座的仓门上,使劲画着圈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卡座里面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塑料壳里被烤爆了,一股焦糊味混着河泥的腥臭味从机器缝隙里冒了出来。
过了十来秒,高桥满头大汗地挪开消磁器,低头往窗里看。
缠在磁头上的那团磁带已经彻底变成了透明的塑料膜——上面那层褐色的磁粉全掉了,化成一摊黑泥糊在机器底壳上。
磁粉没了。什么声音也留不住了。
高桥松了一口气,腿一软坐回椅子上。
可他刚坐下,眼睛余光往桌底下扫了一眼,整个人又僵住了。
刚才从卡座缝隙里流到地板上的那些黑褐色磁粉泥水,没有干。那些脏水正像活过来的铁屑一样,在地板上慢吞吞地往一块聚,顺着铁桌腿往上爬,绕过已经报废的卡座,一点一点爬上了垂在桌边的黑色耳机线。
— 四 —
啪嗒。
身后录音间的门锁自己跳了一下,反锁上了。
紧接着,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,啪地灭了。屋里只剩下一盏小台灯还亮着。
高桥跳起来冲到门边,抓住门把手使劲拧。根本拧不动,把手冰得刺骨,门缝里正往外渗着黑水,一缕一缕湿漉漉的黑头发混着磁粉,把门框死死缠在了一起。
这间屋子是他亲手装的隔音室,门里夹着铅板,墙上全是吸音棉。平时外头的声音进不来,现在他在里面喊破喉咙,外头也别想听见半点动静。
沙……沙沙……
背后响起了磁带走带的声音。
高桥慢慢转过身。
桌上的卡座明明连电源都拔了,里面的磁带也化成了泥,可机器面板上的音量指示灯竟然自己亮了。
左边那排灯灭着。右边那排红灯,正每隔四秒钟,一格一格往上亮到顶,再慢慢落回来。
随着红灯一亮一灭,屋里响起了那个声音:
“嘶……哈……嘶……哈……”
这次不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。
高桥抬头看向四周的墙壁。墙上贴着的那些深灰色吸音海绵,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被黑水浸透了。随着那声喘息,满屋子的海绵竟然像人的胸口一样,在整整齐齐地跟着一鼓、一缩。
整间屋子,变成了那个东西的肺。
高桥觉得嗓子眼发紧,喘不上气。他冲到桌前,抓起一把铁扳手,照着那台亮着红灯的卡座狠狠砸了下去。
哐当!
塑料面板砸碎了。可扳手砸进去,手感却软绵绵的。
从砸破的窟窿里涌出来的不是零件,而是一大团湿漉漉、粘糊糊的褐色旧磁带。那些磁带像活水蛭一样,顺着扳手飞快地缠上了高桥的右手腕,勒进肉里,拼命往机器肚子里拽!
高桥疼得大叫,拿左手去扯,手指头瞬间被锋利的磁带边割开了好几道口子。
就在这时候,扔在桌子角落里的那副耳机,自己动了。
耳机线像一条通了电的死蛇,在桌面上猛地一弹。两个黑色的耳罩带着一股腥臭味,直接从桌子上跳起来,一左一右,啪地死死扣在了高桥的耳朵上!
外头的声音一下全没了。
高桥的左耳朵里,突然响起了村冈的哭喊声。村冈的声音像被卡住的磁带一样,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:
“计数器在倒着走……高桥,它在把活人抹掉,换成它的气……快把声音开到最大烧了它……”
而在高桥的右耳朵里,那个冰冷的呼吸声已经贴在了他的耳膜上。
高桥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胸口不受控制了。右耳朵里的声音吸气,他的肺就被抽空;那声音吐气,他嘴里就跟着往外冒白气。
桌角的示波器又亮了。上面代表左声道的那条绿线(他自己的挣扎声)越来越弱,而下面那条代表右声道的线,正一点点往上移,眼看就要跟上面那条线彻底叠在一起。
一旦两条线合上,他这个人大概就会像村冈一样,彻底变成磁带里的一段杂音。
“把声音开到最大……”
高桥眼珠子充血,死死盯着桌上的调音台和旁边插着的一支电容麦克风。
只要把麦克风塞进嘴里,把左声道的音量推到底,麦克风和耳机凑在一起就会产生剧烈的声学啸叫,瞬间过载的强电流能直接把耳机的线圈烧断!
高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猛地张开嘴,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
趁着剧痛带来的那一点清醒,他抬起没被缠住的左手,一把抓起桌上那支麦克风塞进自己嘴里,手肘重重往调音台上一撞,把左声道所有的音量旋钮和推子,一口气全顶到了最头!
嗡——————!!
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啸叫声在耳机里炸开。
示波器上,左声道那条绿线瞬间暴涨,直接冲破了屏幕刻度。
啪!啪!
扣在耳朵上的两个耳机同时爆出两团黑烟,浓烈的塑料焦糊味钻进鼻孔。高桥只觉得两边耳朵里像被人捅进了两根烧红的铁钎,温热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流,眼前一黑,直接栽倒在地上。
— 五 —
高桥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
那天晚上隔壁邻居听见他屋里传出火警一样的尖叫声,又闻到一股烧焦味,赶紧报了警。消防员把门砸开的时候,看见高桥倒在地上,耳朵流血,嘴里死死咬着一支麦克风,桌上的录音机和耳机全烧成了一坨黑塑料。
病房里阳光很好。
医生拿着化验单跟他说了半天,高桥只能用左耳朵勉强听见一点模糊的嗡嗡声。医生告诉他,那场事故让他的左耳听力掉了一大半;至于右耳,因为耳机贴着耳朵爆炸,里面的听觉神经已经彻底烧坏了,以后右耳朵半点声音也听不见了。
高桥摸了摸缠着厚纱布的右耳,非但没觉得难过,反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聋了好。
右耳朵彻底坏了,以后就算那个东西再顺着什么磁带、电话线爬过来,也绝对钻不进一个死耳朵里了。
两个礼拜后,高桥出了院。
他找搬家公司把高圆寺屋子里的东西全当垃圾扔了,自己在吉祥寺重新租了一间向阳的二楼房间,准备彻底转行,找份离机器远远的差事。
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晚上,高桥收拾完床铺,关了灯躺下。
左耳朵里能隐约听见外头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;右耳朵里则是一片死寂,干净、踏实,什么杂音都没有。
高桥闭上眼,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——
在他那只听觉神经已经彻底坏死、连打雷都绝对听不见的右耳朵最深处,突然响起了一点极其轻微的动静。
沙……沙沙……
高桥浑身一僵,猛地睁开眼。
他伸出左手,死死捂住自己还能听见声音的左耳。左耳一堵上,窗外的车声没了。
可右半边脑子里,那阵磁带走带的“沙沙”声,却越来越响,越来越清楚。
咔哒。
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的那台机器上,按下了播放键。
紧接着,他那只全聋的右耳朵里,传来了重物砸碎塑料的哐当声,传来了电流滋滋的响声,最后,传来了一个男人含糊不清、带着哭腔的闷吼声——
那是他自己两个礼拜前在录音间里发出的声音。
高桥直挺挺地躺在黑暗的床上,浑身冰凉,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。
他终于想明白了。
那天晚上,耳机爆炸时的强电流,确实烧断了他的听觉神经。但在烧断的那一瞬间,那股电流就像录音机的磁头一样,把当时屋里所有的声音,连同右声道里的那个东西,一起死死地刻进了他坏掉的神经末梢里。
它不需要磁带了。
现在,高桥自己就是那盒磁带。
他还能听见声音的左半边身子,是活在人间的A面;而他彻底聋掉、永远关不上的右半边脑子,就是那个东西的右声道。
脑子里的那段录音很快就放完了。
安静了大概四秒钟。
高桥感觉到自己的右半边胸口,不受控制地往下一陷。
在他死寂的右脑深处,一个湿漉漉、带着铁锈味的呼吸声,慢吞吞地贴了上来:
“嘶……哈……嘶……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