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< 回到主页● REC《回铃音》
《回铃音》

† 第三章:查无此人的合租者 †

单音节的电子蜂鸣声穿透了薄薄的壁橱木门,在潮湿的六叠间里来回冲撞。

早晨七点的灰白光线从窗户缝隙漏进来,却丝毫没有驱散屋内的阴冷。佐藤悠真站在矮桌旁,被耳罩刮破的右耳垂正渗着一粒极小的血珠,温热地贴在皮肤上。

他没有立刻去拉壁橱门,而是死死盯着墙上的石英挂钟。

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。电磁线圈推动齿轮发出的“咔嗒”声,不知何时竟与壁橱里那部翻盖手机的蜂鸣节奏完全咬合在了一起。

“串扰(Crosstalk)……或者是内置实时时钟(RTC)芯片的纽扣电池漏液短路,触发了蜂鸣器的自激振荡。”

佐藤用干涩的嗓音强行给眼前的现象下达技术定义。他迈步走向壁橱,由于左脚踝旧伤的牵扯,拖鞋底在榻榻米上擦出一长一短的“沙——咚”声。这声音让他胃部一阵恶心——就在一分钟前,他刚在三天前的磁带倒放里听过完全相同的节奏。

他猛地拉开壁橱推拉门,伸手抓起纸箱里那部正在剧烈震动的银灰色翻盖机。

机身冰得像一块刚从冷库铁架上撬下来的生铁,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甚至不是普通的水汽,摸上去带着一点滑腻的胶质感。外屏幽绿色的背光里,依旧跳动着那串不存在于NTT交换机路由表上的号码:03-0000-4492。

这一次,他绝不会再按接听键。

佐藤用左手死死攥住冰冷的机身,右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出一枚十日元硬币,将硬币边缘卡进手机后盖底部的凹槽里,手腕发力猛地一拧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塑料卡扣弹开。

里面是一块有些微鼓的灰黑色镍镉电池(Ni-Cd)。因为长期受潮,电池底部的金属弹簧触点上已经长出了一层干燥的蓝绿色铜绿。佐藤甚至没有用指甲去抠,直接用硬币边缘撬起电池尾部,将整块电池硬生生从卡槽里抠了出来,甩在榻榻米上。

物理断电。没有任何电路能在失去直流电源的情况下继续工作。

然而,就在电池脱离金属触点的瞬间,手机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。

“哔——滋……呃……”

原本尖锐规律的单音蜂鸣,像是一台老旧的留声机被人突然掐住了发条,音调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曲线陡然下拉、变慢、拉长,最后化作一声类似人类喉管被掐紧时的低频气音,足足挣扎了将近两秒钟,外屏的幽绿光芒才彻底熄灭。

佐藤捏着十日元硬币的指尖都在发白。

手机主板上用来维持时钟记忆的法拉电容,容量通常只有零点几法拉,断电瞬间连百分之一秒的蜂鸣器驱动电流都维持不了。刚才那两秒钟的垂死嘶鸣,就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流体还残留在铜箔走线里,被强行挤压殆尽。

这个屋子不能待了。

佐藤看了一眼被他甩在脚边的微型磁带,又看了一眼林田房间角落里还没收拾完的遗物。三天前的日期是林田的字迹。如果这整件事是一场用模拟电路和机械机关布置出来的恶作剧,或者林田在失踪前就已经卷入了某种精神失常的怪圈,那么唯一的突破口就在林田生前最后接触的社会关系里。

他在林田留下的那台松下答录机底部,翻出了一盒用橡皮筋捆着的廉价名片。

名片用的是最粗糙的再生纸,连塑封都没有,边缘已经起了毛边。上面印着:“株式会社大东房产仲介 · 池袋东口店 · 营业担当:林田信二”。下方是一行八位数的市内固定电话。

佐藤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尼龙双肩包,把那台改装过的采访机、磁带,以及那部抠掉了电池的翻盖机机身一股脑塞进包里(他把那块长了铜绿的电池留在了桌面上),连伞都没拿,拉开防盗门冲进了潮湿的空气里。

†   †   †

上午九点半的池袋东口,被笼罩在一层混杂着汽车尾气与下水道反味的薄雾里。

平成七年的街头,随处可见泡沫经济破裂后留下的烂尾招牌。电线杆下贴满了被雨水泡烂的色情风俗店传单,穿着宽大灰色西装的上班族们像一尾尾缺氧的鱼,麻木地从地下铁出口涌出。

佐藤按照名片上的地址,在阳光城(Sunshine City)外围的一条狭窄背街里,找到了那栋名为“第三新荣大厦”的五层杂居大楼。

大楼外墙贴着七十年代流行的茶色马赛克瓷砖,不少地方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。一楼门厅没有保安,只有一排塞满了催缴单和废广告的铁皮信箱。电梯是那种老式的液压升降梯,门框边缘结着厚厚的黑色油垢。佐藤按下了三楼,轿厢伴随着液压泵沉闷的“嗡嗡”声缓缓上升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烟蒂泡在水里的酸臭味。

三楼走廊尽头,挂着“大东房产”的亚克力灯箱,里面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,正在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。

玻璃门上贴满了用彩色马克笔手写的租房信息卡。因为梅雨季的湿气,那些塑封膜里全都渗进了水汽,红色的“礼金0、敷金0”字样晕染开来,像是一块块干涸的血迹。

佐藤推门走进去。门框上方的迎客电子门铃发出了一声跑调的“叮咚——”。

不到三十平米的狭小办公室里,堆满了发黄的住宅地图账册。两台笨重的NEC PC-9801台式电脑放在掉漆的铁皮办公桌上,巨大的CRT显像管屏幕闪烁着刺眼的扫描线。一个五十多岁、头顶半秃、穿着汗渍发黄短袖衬衫的男人正趴在桌上,用算盘噼里啪啦地核对着账目。

角落里,一台老式油印机刚刚停下,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油墨和劣质纸张受潮的味道。

“欢迎光临,找单身公寓还是店铺?”秃顶男人头也没抬,熟练地吐出营业套话,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拨动。

“不好意思,我不是来租房的。”佐藤双手抓着双肩包的肩带,掌心有些出汗,“我是林田信二的合租室友,我姓佐藤。林田两个月前失联了,他父母上周末刚来办完退租,我想请问一下,他在失踪前,在店里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?或者接手过什么奇怪的房源?”

算盘珠碰撞的清脆声响戛然而止。

秃顶男人缓缓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老花镜,用一种混杂着警惕与莫名其妙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佐藤:“你说谁?”

“林田。林田信二。”佐藤往前走了一步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边缘起毛的名片,双手递到办公桌上,“他在贵公司做营业担当,大概从去年秋天开始在这边打零工……”

秃顶男人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名片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拿,只是用夹着香烟的右手食指敲了敲桌面:

“小伙子,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?这家店从昭和六十三年开店到现在,就只有我和我老婆两个人守着,从来没有雇过什么年轻店员,更没有什么叫林田的人。”

佐藤愣住了,耳道里仿佛又响起了那种细微的电流底噪:“怎么可能……每天早上他都是穿西装从高田马场坐山手线过来上班的,而且这张名片……”

“你自己看看清楚!”

秃顶男人有些不耐烦地一把抓起那张名片,翻转过来怼到佐藤眼前,粗短的指甲重重戳在名片下方的电话号码栏上:

“你看清楚这上面印的电话!03-398X-XXXX,这是八位数的市内局号!东京都内的固定电话局号,是从平成三年(1991年)一月一日才统一从七位数升到八位数的!”

男人把名片啪地拍回桌上,冷笑了一声:“可是你看这名片右上角的汉字——印着‘旧丰岛区西巢鸭分店’!那个分店早在昭和六十二年(1987年)拆迁的时候就彻底注销了!那时候东京的电话号码根本就只有七位数!哪来的印着八位数电话的西巢鸭分店名片?你拿这种乱七八糟的假名片来消遣我?”

佐藤死死盯着桌上的名片。

粗糙的再生纸表面,油墨印出的铅字清晰无比。昭和六十二年就已消失的地名,与平成三年之后才存在的八位数号码,像两块属于不同时空的机械零件,被强行铆死在了同一张纸片上。

这在逻辑上是一个死结。就像那盘在三天前录下了昨晚声音的磁带一样,时间和因果的顺序,在林田身边发生了某种类似于磁带错位般的折叠。

“抱歉……打扰了。”

佐藤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那间充满油墨味的办公室。走到三楼走廊时,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上的租房信息卡。

在最角落的一张手写平面图上,画着一间格局极其眼熟的“两室一厅(2DK)”。上面用红笔标着:高田马场徒步8分,木造二楼,现空室(前住户已退租)。

而在“前住户”的备注栏里,用只有米粒大小的铅笔字写着两个名字。其中一个被黑色的马克笔涂成了一团浓墨,而另一个名字只写了一半:

佐——

佐藤猛地转过身,甚至没敢等那台缓慢的液压电梯,直接顺着昏暗的消防楼梯一步三阶地狂奔下楼。

†   †   †

中午十一点半,外头又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。

佐藤浑身发冷,逃进了池袋车站西口地下街深处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廉价连锁居酒屋。这里位于地下二层,没有窗户,空气里永远飘着劣质烤鸡皮的油烟味、生啤酒的酸味和换气扇叶片上厚重的油垢味。因为还没到午餐高峰,角落的卡座里两个喝得烂醉的建筑工人在打着轻鼾。

佐藤选了一个最靠里、背靠着斑驳砖墙的死角坐下,要了一杯热乌龙茶。

他双手捧着滚烫的粗陶茶杯,试图让指尖恢复一点知觉。大脑里的弦绷得太紧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刺痛。

如果店长没有撒谎,那过去大半年里,和他在同一间屋檐下生活、平摊水电费、每天早上在玄关穿鞋出门的林田信二,到底去了哪里?甚至……林田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吗?

“不对,我有照片。去年秋天合租签合同的时候,我们在公寓楼下拍过宝丽来合照。”

佐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猛地拉开双肩包的拉链,把里面的东西翻找出来。在他自己的旧钱包夹层里,果然夹着一张边缘有些发黄的宝丽来(Polaroid)一次成像相纸。

他颤抖着手把相纸抽出来,摊在油腻的木质餐桌上。

借着头顶昏暗的黄色卤素灯光,照片上印着高田马场那栋木造公寓的铁皮楼梯。他自己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站在左边,表情有些局促;而在他的右边,站着穿着白衬衫的林田。

还在。林田还在照片上。

佐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刚垮下来一寸,视线却突然凝固在了相纸的右侧。

不对劲。

宝丽来相纸的底部,那条用来储存显影化学药膏的白色宽边,不知为何鼓起了一个个细小的气泡,就像是被高温烘烤过一样。一股极淡的、类似于强碱性显影液腐败后的刺鼻酸味,正从相纸的夹层里渗出来。

而在相纸的正中央,林田的面部位置,原本清晰的五官轮廓不见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团正在缓慢扩散的、如同尸体泡在福尔马林里褪色般的灰白色斑块。那不是被人用涂改液涂掉的痕迹,而是相纸内部的银盐涂层正在发生某种逆向的化学还原反应——就像是被水浸泡发霉的墙纸,林田的眼睛、鼻梁、嘴角,全都融化在了那片粘稠的灰白盲区里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
更让佐藤头皮发麻的是,那片灰白色的褪色斑块并没有停止。它的边缘正带着细微的水渍感,一点一点地越过两人肩膀的交界线,朝着照片左侧佐藤自己的右肩蔓延过去。

“啪嗒。”

一滴冷汗顺着佐藤的下巴砸在相纸上。

就在这一瞬间,放在餐桌椅旁的双肩包里,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机械震动:
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
紧接着,那串穿透力极强的单音节电子蜂鸣,隔着尼龙布料,在这间昏暗嘈杂的地下居酒屋里突兀地炸响!

远处的店员朝这边投来疑惑的一瞥。

佐藤的呼吸彻底停滞了,全身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。

他明明把那块长满铜绿的镍镉电池抠下来、留在高田马场的公寓桌面上了!背包里装的,就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电源模块的空塑料壳和电路板!

铃声一声比一声急促,背包侧面的尼龙布下,隐隐透出了一团幽绿色的光。

佐藤的双手抖得几乎捏不住拉链。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——那是他刚才无意识咬破了舌尖。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,一点一点拉开背包,将那部冰冷彻骨、后盖大敞、电池仓空空如也的银灰色翻盖机拿了出来。

空的电池仓里,那两片生锈的铜触点正凭空闪烁着极细微的蓝白色电弧,发出一股臭氧与腐肉混合的焦糊味。

外屏上,依然是那个号码:03-0000-4492。

周围的居酒屋明明有换气扇的轰鸣、有厨房油锅的滋滋声,但在这一刻,佐藤的耳膜里却像被灌满了水银,所有的现实声响都在飞速退潮。

他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侧面那层因为常年修机器而磨出的薄茧,看着自己的拇指不受控制地顶住翻盖,向上掀开,按下了那个磨损的绿色接听键。

他将冰冷的听筒,缓缓贴在了自己刚刚结痂的右耳上。

没有倒放的怪音。

这一次,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是正向的、清晰得令人发指的立体声。

首先是一声略显沙哑的、带着浓重油烟味的男声:*“欢迎光临,请问几位?”*

紧接着,是木质椅子在油腻地板上拖动的“刺啦”声。

随后,是一个男人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,伴随着粗陶茶杯放到木桌上的“磕哒”声,以及尼龙背包拉链被猛地拉开的“哗啦”声。

然后,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、带着极度恐慌与颤抖的自言自语,从听筒的金属网孔里一字一顿地钻进了他的耳道:

*“不对,我有照片。去年秋天合租签合同的时候,我们在公寓楼下拍过宝丽来合照。”*

佐藤握着手机的五指猛地收紧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死灰般的青白色。

他猛地转头看向居酒屋墙上的挂钟。

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。

而他走进这家居酒屋、拉开椅子坐下、说出那句话的时间,是十一点三十分整。

不是三天前了。

电话那头的那个东西,顺着看不见的线路,已经跨过了那七十二个小时的距离。现在,它就在距离他仅仅十分钟前的时间点上,踩着他的脚印,坐在同一张位置上,对着话筒一字不差地复述着他的呼吸。

而在听筒的背景音里,在十一点三十分的那个“佐藤”拉开背包拉链的声音背后,佐藤清晰地听见了另一个声音——
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
那是某种极其潮湿的东西,正站在居酒屋台阶的阴影里,一边往下滴着水,一边一步一步朝他这张卡座走来的声音。

— 本页完 · 嘟…嘟…嘟… —
[ 回到主页 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