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年6月13日，深夜一点十分。
高田马场三丁目十四番地，木造二层公寓富士庄202室。窗外的雨砸在铁皮雨棚上，敲出沉闷的金属杂音。
佐藤悠真蹲在客厅与次卧交界的木门槛旁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，正在拆一个用封箱胶带缠住的纸箱。
纸箱是合租室友林田信二留下的。
林田信二失联整整六十天了。两天前，林田年过六旬的父母从静冈乘新干线赶到东京，在户冢警察署登记了失踪人口，随后到这间公寓退掉了属于林田的那个房间。两位老人带走了衣物和存折，剩下的几大箱旧杂志、废弃电线和旧家电配件，拜托同为系统维护工程师的佐藤帮忙清理。
纸箱内侧散发着一股纸浆受潮发霉的酸味。
佐藤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：几捆五类双绞线、剥线钳、两卷黑色电工绝缘胶布，以及一台塑料外壳泛黄的松下收音机。
在箱底一堆厚重的计算机网络原理教材下方，佐藤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坚硬且异常冰冷的物件。
拿出来是一部银灰色的翻盖式移动电话。
外壳由磨砂ABS工程塑料注塑成型，棱角处因为长期的手汗浸润被磨得发亮。机身没有任何品牌商标，只有背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纸，上面用铅笔记录着一个八位数的串号。
佐藤用拇指将机身翻开。
内部是一块只有两行字符宽度的单色液晶屏，以及两排方形的硬质塑料按键。机身右侧的电源拨片断裂了半截，卡在关闭位置。
佐藤翻转机身，推开底部的后盖看了一眼。
手机的SIM卡插槽（当时日本PDC制式早期的大卡槽）是空的，里面甚至连一张测试用的卡片都没有。机身背部的电池卡扣处，塞着一块厚度约一厘米的镍镉电池，金属电极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蓝绿色铜绿。
这样一台无卡、断开电源拨片的旧手机，在正常的物理常识里只是一块报废的塑料模块。
佐藤把它随手放在身旁的木质矮桌上，继续收拾剩下的废纸。
深夜两点整。
雨势突然变大，狂风将雨水斜着抽打在朝北的铝合金窗框上，橡胶封条发出轻微的漏风嘶鸣。
“哔——”
一声毫无征兆的单音节高频蜂鸣在房间中央炸响。
发声频率在3200赫兹左右，音量不大，但在狭窄的六叠间榻榻米上具有极强的穿透力。
佐藤的右手停在半空。
矮桌上的那部银灰色翻盖手机亮了。
没有外接电源，内部电池长满铜绿，无SIM卡，电源拨片处于断开位置。
它的外壳正面，一块极小的长方形副液晶屏正亮着幽绿色的背光。在绿光的衬托下，七段数码管跳动出了一行清晰的黑色阿拉伯数字：
03-0000-4492
数字下方，一个小巧的话筒图标正以一秒一次的频率闪烁。
机身内部的小型偏心震动马达没有启动，只有压电陶瓷蜂鸣片在持续发出单音节的提示音：
“哔——哔——哔——”
佐藤站起身，走到矮桌前。他的视线在手机的外屏和空荡荡的房间之间来回移动。
作为网络系统的运维工程师，佐藤对电信信令非常熟悉。在东京都的交换机编码规范中，长途区号03后面紧跟的局号绝对不可能存在“0000”这个网段。这是交换机底层保留的非物理路由代码，任何普通终端都无法拨通它，它也绝不可能作为一个有效号码出现在主叫识别（Caller ID）的信令包里。
手机屏幕上的绿光在木桌表面投下一小块光斑。
佐藤伸出食指，触碰机身的外壳。
指尖传来的不是电子元件运行产生的微温，而是一种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生铁质感。外壳的塑料表面正凝结着极细的水汽，摸上去带有一层微弱的滑腻感。
就在他的手指刚碰到机身外壳的刹那——
蜂鸣声突兀地切断了。
房间瞬间陷入了死寂，只剩下窗外规律的落雨声。
外屏上的幽绿背光熄灭，那行03开头的号码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屏幕恢复成了死灰色的断码底色。
佐藤盯着手机看了大约三十秒，没有再去动它。
他拉过转椅坐下，从烟盒里掏出一支万宝路点燃，吸了一口。烟草的焦油味稍微压制住了胃部升起的恶心感。
“残余电荷击穿……或者是受潮短路引起的蜂鸣片振荡。”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。
但这个解释无法说明为什么会精准解码出八位数字的来电显示。
两点三十八分。
抽完两支烟后，佐藤起身准备去玄关关掉外面的走廊照明。
他拉开客厅通往玄关的木质推拉门。
玄关很窄，只有一叠大小的水泥地面，整齐摆着他的运动鞋和塑料拖鞋。玄关正对着那扇深灰色的铁皮防盗门。
门框下方的缝隙里，塞着一张白色的纸片。
佐藤停下脚步。
那张纸片被推在防盗门的门缝正中央，大部分露在玄关的水泥地上。白色的纸页已经被门外的走廊积水泡得发软，边缘发卷，但纸质没有彻底碎裂。
佐藤走过去，戴着搬运杂物用的线手套，蹲下身将那张纸片捡了起来。
是一张普通的收银条。
采用的是1995年便利店普遍使用的热敏打印纸，宽度约五厘米。
收银条顶端印着一行模糊的铅字：
【全家便利店 高田马场站前店】
紧接着是交易明细栏：
品名：公用电话退币找零
金额：0 日元
交易时间：1995年6月14日 02:36
佐藤握着收银条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现在是6月14日凌晨两点四十分。
收银条上打印的时间，是整整四分钟前。
从高田马场站前的全家便利店步行到这栋偏僻的富士庄公寓，即便以最快的速度跑步穿过铁道桥，也至少需要八分钟。没有任何人能在四分钟内完成购物、打印小票并跑上二楼塞进他的门缝。
更为诡异的是那行字：【公用电话退币找零：0日元】。
便利店的POS机是商业收银系统，只负责结算店内货架上的便当、饮料和日用品，根本不可能与店门口的独立公用电话联网，更无法打出一张退币零元的小票。
纸条上带着一股浓重的下水道淤泥腥气，冰冷的水渍透过线手套浸润到了佐藤的掌心皮肤。
“啪嗒。”
头顶防盗门上方那盏四十瓦的昏黄玄关灯，无端闪烁了一下。
佐藤猛地抬头。
在防盗门的金属猫眼下方，那个纯铜制作的圆形锁孔里，正缓慢地向外挤出一缕湿漉漉的黑色长发。
黑发被暗黄色的锈水黏连在一起，像一截细长的死水草，顺着锁孔的钥匙缝，一寸、一寸地滑落出来，垂落在冰冷的铁门内侧把手上。
“谁在外面？！”
佐藤抓起玄关鞋柜上的一把长柄雨伞，对着铁门厉声喊道。
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，只有密集的雨滴声。
佐藤深吸一口气，猛地拧开内锁，将铁皮防盗门一把拽开！
狂风裹挟着雨水迎面砸在他的脸上。
外面的铁皮走廊空无一人，昏暗的裸露白炽灯在风中剧烈晃动，铁栏杆下方的积水倒映着惨淡的光。走廊尽头直通地面的铁阶梯上，没有任何脚印。
锁孔边缘那缕黑发不见了，只有把手下方的铜质边缘，凝结着几滴浑浊的黄褐色水珠。
佐藤关上门，反锁上两道插销，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大口喘气。
当他拖着发软的腿走回六叠大的客厅时，他的目光扫过矮桌。
那部没有装电池、空着SIM卡槽的银灰色翻盖手机，外屏再次泛起了一层微弱的绿光。
屏幕上没有号码。
只有一行用点阵字体拼出的简短英文，在幽绿的背景中停留了三秒钟：
CALL WAITING